天气已经有了回暖的征兆。
这天,江云池在燥热中醒了过来,她扒拉下蒙着脑袋的棉被,却意外地没看见师姐的身影。
屋内空荡荡的,她翻了个身,朝一旁滚去,也没感受到床铺残留的热量——师姐像是走了有一会儿了。
她有些意外,以及…些许的不适应。
这些天师姐都黏着着她,恨不得将她绑在身上。
她虽然极度渴望自由,但也诡异地感到舒适,一种什么也不用管的咸鱼式的安心。
当然,另一方面,她对于师姐前段时间空洞的状态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恐惧与抗拒,她再也不想看见那样的师姐了。
江云池跳下了床,决定趁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去研究研究妖族的修炼方式。
文木阁本就常开着,现在又是弟子们修炼的时间,里面自然是没有人的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从未踏入过此地,不由得心生感慨。
由于视野受限,她只能看到书架上2-3排的数目,她大致浏览了一遍,找到放置着有关修炼功法书籍的一排——《从人妖修炼的异同看问道的本质》。
“自古修行有三道壁垒。一是天赋的有无,即对自然力的领悟。二是自身的努力。三则是天地的造化。人类修行的天赋跨度较大…”
嗯...她大概是属于最没天赋的那一类。江云池想了想,这三道壁垒给她当得死死的,一无天赋,二不努力,三...整日就操心自己的小命了。
“妖的成形同人修炼并无二致。生灵虽不如人聪慧,其因常置身于自然,故其能者辈出。
据前人所察,妖修炼亦是靠自然力,前期依赖自身的领悟,也就是天赋,也即修炼的意识。后期则靠自身的努力与对自然力的领悟能力。其上限同样依靠于天赋。”
江云池看到这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歉疚。
罪过罪过,这么看她把狸花的千年修为砸了,这猫妖居然只是对她脸臭了点,当真是一只十分善良的猫妖了...而她现在,又占据着她的身体...罪过罪过,她也不想的!
不过这么看这具身体的天赋应是不差,江云池暗下决心,一定要努力修炼,早日说上人话!
“现如今所知道的修炼方式有四:
1、源于自然。
灵力充沛的地方往往会滋养出强大的妖,而现今有许多这类地界都被妖族所占据,容易理解,妖在这些地方感悟吸收内化灵力要容易许多,这一点与人类无异。
同时,使用被自然力滋养的奇珍异果是一大捷径,而妖族往往对这些自然的馈赠有非常敏锐的感知力。”
江云池琢磨着,现如今人类地界的灵力不知为何如老树抽新芽,这类灵力尚充沛的地界愈来愈少,近些年被划为了灵域,需要得到准许才能进入。这么做是防止有心人滥用,造成灵域内的灵力被污染流失。
不过...她现在应当不算人了,属于普通生灵,是不会触发灵域结界的。嘿嘿嘿...
“2、与人类或妖合作修炼。
这种方式需要双方建立一定的信任与默契,虽效率极高,但修炼方式大多不为人类所接受,不再赘述。
3、吸取其他修行者的灵气。这种方法易遭天谴,但妖族未受过教化,大多野蛮暴力。惯用、甚至崇尚这类方式。
4、利用梦境。利用特殊的方法引导自己进入清明梦,在梦境中寻求智者的引导。
由此可见,对自然力的感知力在修行中十分重要…”
江云池拍案而起,也就是说,妖的修炼其实本质上跟人一样,妖对自然力的感悟天赋甚至天生要比人类高些。
某猫有些雀跃地将手里的书放回原位,动作间又瞥见书架最底部的缝隙里似乎藏着一本书。
书落下的位置有些刁钻,因为较薄,卡在了几本书的后面。
她将那本书拿了出来。许是落在那儿已经有些时日了,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,书的封面与纸张也已经有些泛黄。
但奇怪的是,这是一本没有书名的书。
她小心翼翼地翻开,里头画着些图画。
由于书籍有些陈旧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得到一个人与一个…长着尾巴的人?大概是妖吧。他们先是对坐着,周围有些线条,他们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。
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效率奇高的合修?
江云池正要看下去,门外却传来脚步声,依照她多年在早修上开小差的经验,这样不疾不徐的稳健步伐肯定是师尊。
她将那本册子随意地放入最下排书的上方,趁着来人靠近书架间时偷溜了出去。
现下自然是要找一个灵力充沛的地方。隐灵谷里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当属后山上那股泉水。
进入泉水的必经路上修葺了一条小道,小道两旁是已经冒了些新芽的树,树生在一斜坡上,斜坡下是一道蜿蜒的小溪。
她可以听见深处传来的悠扬的鸟鸣,与路过的生灵踩在落满残枝的土地上发出的咯吱声。
或许是受这个身体的影响,她感觉无比的轻盈,所吸入的空气也在清洗着她的肺部,四周似乎有缕缕能量涌入她的体内。
越靠近泉水,四周的雾气便越浓。她来到泉边,泉水上方飘着的雾气遮挡着她的视线,让她没办法判断其边界。
四周是岩石与高耸的树木,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水哗啦落下的声音——是从地势较高的地方流入的山泉。
她又靠近了些,爬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,伸出爪将其缓慢浸入到有些冰凉的泉水中。她晃了晃手,水在她的掌下流淌。
末了,她正要直起身,却在用前爪撑起自己的身体时,手掌打了滑,整个猫向前扑去。
伴随着扑通声,她落入水中。
但她没有挣扎。即使水在不断地灌入她的身体,她的意识也十分清醒。她只是看着水面惊起的波纹,静静地感受自己的身体不断缓慢地下沉。
她又看见了死亡。
很奇怪,这一次,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,反倒是...平静。
难道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了吗?
同时被惊起的,还有那股没有来由的熟悉感。就像是她曾经在梦里经历过。
她恍惚间记起,被师兄救起的那次,也有这种感觉。
再次清醒的时候,她已经被救了起来。
视野还十分模糊,是周遭的白色水雾抑或是眼里还有未散去的山泉,让她眼前的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她感受到背部被轻拍着,不断有水从她的耳朵、口腔流出。哗啦的流水声又再次清晰起来。
她眨了眨眼,伴随着干涩与刺痛,她才愣愣地回过神来。
眼前的人全身湿漉着,似乎是看见她终于醒了过来,用一只手将她拖住,向岸边走去。
头还沉沉的,眼睛也很痛,好冷…
师姐将她包裹在干燥的衣物里,不断向她输送着灵气。
脸上突然被滚烫的液体砸中,她这才注意到,师姐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的淡定。
她整个人微微颤抖着,不断有泪水从双眼中涌出,神情倒是很正常,但呼吸很凌乱,江云池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,剧烈、紊乱的。
温烛用双手不断触碰着江云池的身体,像是在反复确认那里的温热与心脏的跳动。
「师姐?」她本想表示自己没事,只是一时间有些缓不过来。但似乎起到了反作用。
师姐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一般,泪水也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的脸颊。
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狸花,良久,才反应过来方才的声响是从怀里传来的。
“唔…”她从喉间发出嘶哑的呻吟,像是大梦初醒,将额头抵在衣物上,强忍着喉间的不适与落泪的冲动,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。
江云池有些不知所措,她将爪从衣物里伸出来,轻轻放在了温烛的耳边。
一瞬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旧布蒙着的日子。
昏暗压抑,以及潮湿的、带着些霉菌气味的,被过往回忆无限压缩的日子。
令她庆幸的是,那日发生的事并没有打开某个尘封的开关。师姐看上去似乎很正常,只是将她在屋子里关了几日。
这让她不由得松了口气,也终于可以专心琢磨修炼了。
这些天被结界困在屋内,闲来无事的时候将作为人的那些事情翻了又翻,惊奇的发现好像每次她出事之后,师姐就会关她几天。
原先她很气愤,现在倒是想明白了——师姐好想很怕她死。
而每次从中调解的是…师尊!
她咬着师姐的衣摆好容易才把她带到师尊那儿,然后又在师尊面前好一顿手舞足蹈。
师尊一脸困惑地问道:“阿狸今天是怎么了?”
只见师姐也不解地摇摇头,狸花的尾巴低垂了下来,最后在看见桌面上摆的纸张时,突然灵机一动。
她可以写下来!
包括她是江云池这件事!
她叼起桌上的笔,却在下一秒被师尊抱了起来。
「?」
他将她嘴里的笔取了出来,语气有些无奈:“今天又是闹什么?若不是你前两天瞎跑,怎么会又被关着?”说着,他点了点狸花的鼻子。
江云池大喜过望:「师尊你懂我!」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温烛,温烛见状,将手背至身后,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在躲闪些什么。
“说起来还是你应得的不是?”说着,师尊抱着她就往门外走去。
「??」
“好啦,我可管不着你。不过你要是觉得待在屋里闷呢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再反应过来的时候,面前的那扇门就又要关上了。
「???」
“我跟…温烛还有事要谈,乖乖在外面等一会儿,别走远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然就不是关几天那么简单了。”
又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听的吗?她抗议地趴在门上,回以她的却是从头到尾的寂静。
…
“还在生气?”温烛晃了晃狸花的尾巴,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把头撇了过去。
“我有个礼物给你,不看一眼吗?”
“…”
温烛又拨了拨狸花的耳朵,下一秒猫耳就被迅速藏了起来。
她清了清嗓:“那…如果你收了我的礼物,我就不再关着你了好不好。”末了还加了句,“以后都不会了。”
还能连吃带拿?
江云池挣扎了一会儿,还是回过头去。
几颗泛着蓝色光泽的水晶式的珠子用银链串在一起。在深蓝中带着些颜色更深的暗斑,又或是些丝状不规则纹路,这是…
“里面镶嵌着闪蝶的翅膀,我想你会喜欢。”
链子很长,特地做成了能够固定成两圈的样式。
江云池顿了顿,说起来那只狸花似乎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,她听师姐提起过。
“小池,阿狸跟你一样,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,像波光粼粼的水面...它今天还抓了一只闪蝶!我给你看看。”
“我不要!”小江云池跑开了,远远回过头,喊道,“我跟她不一样!”
她才不是喜欢被光照得亮晶晶的水面,她只是...只是想去够那片落叶...
江云池正要伸手去够,却扑了个空。
“不过,像池塘泉水怎么危险的地方,我想你以后要去的话还是得带上我。”
「好好好,在这等着我。」她的注意力都被那条在晃动中熠熠生辉的项链吸引住了,胡乱地点了点头,对方才满意地给她戴上。
她猜想师姐的变化还跟这条项链有关。
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附着在项链上的灵力,或许这条项链能够代替屋里的结界。
不过如果能让师姐安心,她又能够重获自由,她还是很乐意戴上这个移动的结界的。